疯婆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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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婆子
一群蛤蟆在水沟里吧嗒吧嗒戏水,几条黄鳝在田野里把头伸出淤泥外吐泡泡。夜,愈加深了。
九岸村却出奇地宁静。人们都睡得出奇的酣:那个疯婆子,深夜不再出来到处游荡,时而喃呢,时而喊爹骂娘了。
疯婆子的丈夫大勇死了。疯婆子此时独自在家也睡得异常香。这要在以往,疯婆子深夜是不睡觉的,疯婆子深夜不能睡觉。
其实,疯婆子原来是不疯的。疯婆子年轻的时候还是镇上某个工厂的会计呢,那时疯婆子还不叫疯婆子,疯婆子叫梅凤。只是后来,疯婆子的第一任丈夫死了,疯婆子便改嫁到九岸村大勇家。从此,疯婆子便疯了。人们只知道她是疯婆子,人们不再记得她叫梅凤了。
疯婆子是怎么变疯的呢?据说,疯婆子改嫁到九岸村的第三天晚上,就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地开始唱歌。这一唱,就唱了一天一夜。疯婆子的房间外都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人,就连九岸村住在偏僻山上的李家人,也下来看疯婆子唱歌了。没有人能听得懂疯婆子在唱什么。人们都说,新媳妇要成仙了。十几年前,村里的九娘妈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地唱了一天一夜的歌。等九娘妈打开房门的时候,九娘妈就不再是九娘妈了,九娘妈成为九岸村的仙婆。十几年过去了,九娘妈成为整个镇无人不知的仙婆。人们一旦有关于鬼神的问题,是要拿着香油蜡烛大米以及问仙钱来找九娘妈的。这就是俗称的“问仙”,问仙是要十分虔诚的。九娘妈是仙婆,据说能通人鬼神三界。问仙的时候,九娘妈就是仙。问仙过后,九娘妈总是给问仙的人一些用红纸或者黄纸画成的符带回去。这样,问题似乎就迎刃而解了。现在,新媳妇要成为村子里的第二个仙婆了。人们议论纷纷,人们甚至十分羡慕新媳妇。只是后来,新媳妇没有成为仙婆,新媳妇每天深夜都要到外面游荡,新媳妇每天深夜都要在许多人家的房子外面自言自语。人们被新媳妇吵得睡不着觉,人们骂骂咧咧,人们后来习惯了,人们都说,新媳妇疯了。从此,整个村子里的人只知道她叫疯婆子。
九岸村的小孩子们是不怕疯婆子的,疯婆子有什么好怕的呢?疯婆子见到了小孩只会傻乎乎地笑。疯婆子没有孩子。
疯婆子的丈夫大勇,是个会生活的人。大勇是要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烧火做饭的,然后静静地在屋子里吸着烟等着六点钟卖猪肉的到来。大勇总会买上二两猪肉,大勇要就着猪肉小喝两碗白酒。大勇的晨间过得及其的滋润。白天,大勇也是要吸烟的,一天不吸一包烟,大勇是要难受的。没有钱的时候,大勇吸不起成包的烟。但是,大勇也是很乐意花上几块钱买上一大包烟丝,就着用竹子做成的烟筒来抽烟的。这时候,烟筒里的水就会上下流动,“咕咕咕”地响。大勇的烟筒响起来像是在唱歌,美妙极了。大勇还有个习惯,大勇喜欢在半夜睡醒了打疯婆子。大勇有时候还会在冬天的夜晚,拿起一盆水缸里的冷水泼向疯婆子的被窝。没有什么理由,就是觉得解气,大勇活得太憋屈了。大勇没有钱。大勇还喜欢游手好闲,村里的人都看不起他。大勇觉得,除了吸烟喝酒,他的日子简直比癞蛤蟆还不如,癞蛤蟆还可以跳来跳去取乐,癞蛤蟆不愁吃穿。
疯婆子就是这样不能睡觉的。要是遇上冬天的夜晚,有时候是要浑身湿答答地外面游荡的。疯婆子冷,疯婆子也没有办法。
后来,大勇在顶楼晒稻谷的时候从上面掉了下来,刚好落到了楼下的枇杷树上。枇杷树修剪过了,枇杷树尖尖的树枝穿透在大勇的背上,血流不止。大勇十分命大,在医院躺了几个月,活过来了。
大勇更喜欢喝酒抽烟筒了。
大勇终于有一天得了肺癌死了。
疯婆子呢?疯婆子再也没有在半夜出去游荡了。
有人说,疯婆子再也不疯了。
水沟里的蛤蟆,田里的黄鳝,再也不会被突然的脚步声吓到了。